露从白

啊!!!

[谢沈]桃花有毒

暗恋是个漫长的过程。

而现在这里有个男人,他誓将这世上最伟大的暗恋轰轰烈烈地进行到底。


    谢衣开智开得比别人早,不到一岁就能说话,三岁能背唐诗百首,固然算得上是个神童;可是神到十几岁上,江郎才尽,文学方面的发展就此止步,甭管老师怎么耳提面命,嘴里除了半首《春江花月夜》就蹦不出半句好词儿,好像以前学过的书都忘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这个老师特指沈夜。

    好在上帝关上你一扇窗,总不会堵住全屋子的下水道;没了错得满满当当的古诗文默写试卷,到底还有茬飞轮转的小机器人。

    沈夜第十次在语文课上没收谢小机械师的电动机器人后,终于叹了口气,把前九个一块儿网罗出来,还给了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一把抓的某人,牵着哭猫的手回了家,打这儿起就彻底断了念想。

    谢衣从此获得了在课堂上做小机器人的特权。“噼里啪啦”“哧哧哧滋滋滋”,半张课桌成了修罗场,新鲜呀。但是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这小孩是个神童,将来绝对比在这个教室里呆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来得有出息——不论站着的,还是坐着的。只有沈夜不肯耐着性子忍他。沈老师是语文老师,还是班主任。

    谢衣总是在课上做一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:他自己配音的会说话的小机器人,会放音乐的小礼盒,走路一拐一拐的“母子鸡”(七八十年代的铁皮小玩具,坏得差不多了,谢衣给改成了电动的),整个教室比菜市场还热闹,在座诸生频频为之侧目。谢衣浑然不觉,欣欣然摆弄起了小型电焊机。沈老师终于忍无可忍,将语文书拍在桌上,阴森森地喊一声:“谢衣——”

    平心而论,这声音还是十分好听的。但有人从中听出了秋风扫落叶的气势,悚然一惊,”腾“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,一边双手抓瞎一样乱摸,把一干会发光、放开了喉咙大吵大闹的东西塞进桌子里,隔绝了一抽屉的靡靡之音。只有五颜六色的LED光线在桌洞里不甘寂寞地四处扫荡,把裹着白衬衫的胸腹映照得十分梦幻,端的是五光十色,好像吞了一肚子的萤火虫。

    全班都笑了,可惜执掌杀伐的人没笑。

    如果一个人站过上百次的罚站,写过几十遍检讨书,那他的脸皮也一定十分之厚。放学铃声响了两遍就停了,谢衣把检讨书折成爱心形揣在怀里,偷偷摸摸溜进了语文办公室,一看四下无人,便十分自然地把爱心塞进了沈老师的抽屉,背着书包欢快地出了校门。

    沈夜已经推着自行车站在了校门口。看见谢衣出来,他表情淡淡地昂了昂下巴,示意谢衣上自行车——谢小同学上一年级的时候,沈夜都是一把提溜上车的,不过现在不怎么提得动了。谢衣厚着脸皮把书包一甩,跳上了自行车,搂着沈老师的腰。沈老师腿很长,一蹬,车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谢衣搂着沈老师的腰,脸贴着沈老师的背,心里美滋滋的。嘴上却说:“老师,我冻得脸都紫了!”

    沈老师的回答无比强硬,一如普京大帝:“忍着。”

    沈夜到家后,比在学校里更忙,因为家里还有个妹妹。沈曦比谢衣年纪小,还要好几年才上学。家里没其他人了,沈老师那两个老蚌生珠的爹妈生完了沈曦就扔下一大一小两个麻烦,拍拍屁股跑没了影儿;大麻烦是谢衣,自大三岁起就在沈家住了。沈夜既能当爹又能当妈,当年上大学时还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上了火车,几年下来,少年心性磨得溜光,当年雄图大志再怎么伟大,也抵不过手里两张毛票,最后年轻时那点见识全成了手上一本薄薄的语文书。幸亏也是中文系毕业的,好歹专业对口。

    吃完饭,洗盘子,再洗衣服。外套外裤倒还好对付,剩下的就只能手洗。沈夜刚倒掉一盆脏水,转头就看见谢衣抱着一堆脏衣服,期期艾艾地说:“老师……衣服……”

    沈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,冷冷道:“自己洗。”

    谢衣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他的老腰,乖乖端来一个盆把衣服倒进去,哧吭哧吭开始下手。沈夜默不作声地搓了一会儿手里的袜子,终于揉了谢小同学那七拱八翘的鸡窝满头的肥皂泡,放软了声音说:“我来吧。”

    谢衣没吭声,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洗到半夜两点。第二天早上谢衣在语文课上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瞌睡,沈老师破天荒地没点他的名。

    谢衣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了全国性的机械设计比赛,一举成名。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,问他想不想申请跳级,有不少中学倒是愿意破格录取他。那一刻谢神童歪着脑袋想到了“噼里啪啦”的语文课,想到昨天塞在沈老师抽屉里的爱心检讨书,想到家里那堆能洗到半夜两点的脏衣服……他突然觉得人生突然充满了意义,于是坚定地说: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一张嘴一露齿,谢衣突如其来地成了个拯救世界的英雄。

    然而当晚十一岁的大英雄就被沈夜敲了一顿暴栗。

    

    谢衣不但开智很早,开窍也很早。别人的桃花,走的是水到渠成路线,恰好的年龄春天恰好地来,东风一吹,羞答答地开,顶多两三朵,最后从一而终,修成正果,来得何等顺其自然。谢衣到底是神童,连感情一事都不走寻常路。寒风凛冽十多载,一朵祖国的花朵顽强不倒,几年下来总算抽枝发芽。旁人看着总以为这树将来要开一树繁花,谁知它打定心眼决计要祸害那棵当年替自己遮过风挡过雨的老白杨。

    这棵小桃花,有毒!

    谢衣十几岁时摔了个大跟头,从此拜倒在沈老师的大长腿下再也没能爬起来,祖国栋梁生生摔成了个半瘫。

    小学毕业后谢衣像吃了二踢脚一样蹭蹭往上窜,学历和身高基本持平,发展方向像社会主义建设一样欣欣向荣。初中毕业玩着玩着就进了省重点,好是好事,可惜得一个月才回家一次,分外寂寞,电话至少每周两个,比向上级汇报工作还及时。

    沈夜颇为委婉地教育他说:“你要注意和同学相处,平时多出去和他们玩玩也是可以的。”

    谢衣“嗯嗯”地应着,暗地里却拿眼睛觑沈老师,心里嘀咕着打主意,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回家多洗两件衣服呢……

    沈夜眉头一皱:“我说什么你在听吗?谢衣!”

    小学时练成的反射条件一下子上来了,谢衣感觉尾椎骨一阵酥麻,一个机灵,紧夹大腿:“到!”

    沈夜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,隔空挥了挥手,“去吧,这个月生活费给你打上了。”

    谢衣喜笑颜开地扭头就跑。

    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谢衣拿了个国际性的大奖,报送基本不成问题,于是学校给他放了个大假。他哼着歌进了家门,刚换了拖鞋,一抬头就看见沈老师蹙着眉头在客厅里改作业,手指又细又长,白的指尖捏着红的笔杆,谢衣手一抖,手里的拖鞋差点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沈夜改完一道题,在作业本上打了个大钩,“嗒”轻轻一声响,红笔在指尖下意识一转,就像老巫婆狠狠一扫帚柄头抽到谢衣心坎里,抽得整个人都蠢蠢欲动起来。

   “今天放学这么早?”沈夜放下笔过来拿书包。

    谢衣呆呆地看着他,神使鬼差地说:“沈老师手真好看,应该弹钢琴。”谢衣只在电视上看过弹钢琴的手,那算得上是顶好看的手了。

    沈夜早就习惯了这家伙口没遮拦的,抬起胳膊就对他弹了一个指头。谢衣抱着额头嗷嗷直叫,沈老师残忍冷酷无情,抱胸斜睨:“作业都写完了?”

    谢衣瘪了瘪嘴,拖着书包穿过了前厅,正扭胯准备往房间走,走到半路却神游一般飘进了后院。一抬脚,谢衣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院子里多了棵树。好树,树干不比臂细,长指不如人高,花开得顶红,顶艳,像一腔子说不出放不了的缠缠绵绵,拂得人脸蛋都发红。一阵风吹起来,什么都没了,那花一片一片飞得那么高那么远,好像一根根箭似的,直戳到人喉咙里去,叫人把满嘴还不舍得吐的字都一并卷走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花!”谢衣隔着两栋墙对着沈老师释放电音,激动得连腮帮子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桃花!”沈夜用二倍音量吼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来的!为什么就我不知道!”高中生咚咚咚跑到窗户底下,弹着沈夜旁边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“你华月老师送的。”华月是住在隔壁的音乐老师。沈夜慢条斯理地挪了挪胳膊,“不是说你要去写作业?在这里干什么?讨皮痛么?”

    谢衣慌得忙不迭转身就跑,那身姿端的是身轻如燕、兔起凫举,几个起落就翻出了矮墙。

    那年春天来得格外早,桃花开了很多很多,沈夜每天要扫帚簸箕收拾两次院子里淤积了一地的烂花。不是怕臭,只是看着那花瓣烂在地里,怪可怜的。剩下的桃花被沈夜摘下来,左右是要谢的,还不如拿来做点合算宜家的东西,比如桃花饼。沈老师心灵手巧,厨艺方面的登峰造极可谓是有目共睹,当年勺铲一出,四方邻里纷纷闻香而动,出没在沈家的檐下阶前,算是一段佳话。桃泥斩断零落三段,沈夜十指生风,谢衣心想,枉费沈老师饱读春花秋月,连这点风雅也赏不成,可惜,可惜。

    落日西沉的时候,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吃饼。春去秋来,当年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妹妹,终于长成了个大姑娘。沈曦拈起一块饼放在沈夜嘴边,沈夜咬了一口,谢衣看着就觉得心酸,心想这桃花饼真是个毒物,不但暴殄风月且伤人心,不如今晚就让他为民除害好了。

    于是当晚就吃出了事故。大半夜高中生疼得满床打滚,沈老师一路风驰电掣,护送病患直送医院。老中医慈眉善目地望闻问切了一番,笑着拍拍谢衣的脑袋,说小孩子贪吃了些,桃花属寒,容易拉肚子,回去消消食就好了。

    于是沈夜拖着讪笑的谢衣往医院外走。

    小护士拿着化验单路过诊室门口,笑着摸了摸谢衣的脑袋:“兄弟俩感情真好啊。”

    谢衣小声反驳:“不是兄弟。”

   “不是兄弟,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那是什么呢?

   漫天星光灿烂,沈夜把谢衣拽上那辆小飞鸽,冷笑着捏上了闸口,“让你吃那么多,活该!”

    在一片荷尔蒙和多巴胺的眩晕中,谢衣跌进了自己的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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